《思维深潜研究组》
2026年9月4日晚间,安徽富煌钢构股份有限公司的一纸公告,把一个数字钉在了资本市场的耻辱柱上:截至9月3日,公司及子公司411个银行账户中,有280个被司法冻结,冻结余额1.04亿元,占账户总数与余额的比重分别达到68.13%和63.92%。股票将于9月7日停牌一天,9月8日复牌后更名为「ST富煌」。
而把这家公司推向重整程序门口的,是一笔620.10万元的运输费。
一家2024年营收仍接近40亿元、承建过北京环球影城、手握三十多项鲁班奖的特级资质建企,倒在了六百万元面前。这不是一场意外,而是一场迟到了至少四年的清算。
一、从274万负债到57亿营收:一个创一代的四十年
富煌的故事起点,寒酸得不像一家后来的上市公司。
1987年,安徽巢湖黄麓镇,一家菱镁制品厂悄悄开张。资产不足2万元,负债却高达274万元,随时可能倒闭。1992年,时任区经委副主任的杨俊斌辞去公职,下海接下了这个烂摊子。那一年他32岁。
此后是标准的中国制造业创一代剧本:1997年抓住开发区建设浪潮,建成安徽省第一家钢结构专业厂;据公开报道,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曾带队奔赴灾区,两个月内建成11所学校;2015年2月,富煌钢构在深交所挂牌上市,成为国内钢结构领域较早登陆资本市场的企业之一。北京环球影城、瑞典体育馆,三十多项鲁班奖,建筑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,首批国家装配式建筑产业基地——荣誉一件件摞起来,摞成了行业地位。
2021年是它的巅峰:营业收入57.37亿元,同比增长约40%,归母净利润1.66亿元,双双刷新上市以来纪录。从乡镇小厂到上市公司,这条路它走了28年。
从巅峰到深渊,只用了不到四年。
二、三场豪赌:规模、跨界与账本
第一场豪赌押在规模上。 钢结构是典型的垫资行业:接单要保证金,施工要垫材料款,竣工要等结算,结算完还要等回款。在地产与基建的上行周期,这套模式是高周转的飞轮;可一旦业主方付款周期拉长,飞轮就会变成绞盘。营收越做越大,现金越滚越薄——规模崇拜的代价,是把自己变成了产业链上最大的那个"资金池"。
第二场豪赌押在跨界上。 2024年底,公司宣布拟以11.4亿元收购中科视界,一家从事高速摄像机研发的科技公司。而据公开信息,这家公司2017年曾置入上市公司体内,2019年以1.3亿元的价格置出。五年时间,一进一出,价格翻了近9倍。2025年6月,公司以"市场环境发生变化"为由终止收购。故事讲完了,钱没有回来。
第三场豪赌,赌的是账本本身。 2025年9月,公司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中国证监会立案调查;同年11月,安徽证监局下发行政处罚决定书,对富煌钢构给予警告并处600万元罚款,对时任董事长杨俊斌处以380万元罚款,另有多名高管被处200万至350万元不等罚款,深交所同步公开谴责。2026年8月7日,安徽证监局再度对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出具警示函。
三场赌局,没有一场赢。
三、断崖:五年缩水96%与四个月翻2.5倍的逾期
看数字就够了。
营收: 2021年57.37亿元,2022年47.58亿元,2023年46.35亿元,2024年39.37亿元,2025年19.16亿元,同比下降51.33%。2026年上半年营收2.27亿元,同比下降86.83%。
利润: 2025年归母净利润巨亏8.89亿元,同比下降约1830%,为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。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带"持续经营重大不确定性"段落的审计报告。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3.86亿元,同比下降1359.73%;毛利率跌至-37.27%。
债务逾期则是另一条更陡的曲线:2026年5月7日首次披露时合计3.29亿元;截至8月28日,债务逾期总规模已达8.38亿元。不到四个月,翻了2.5倍。
截至2026年6月末,公司总资产82.19亿元,归母净资产仅19.7亿元,资产负债率攀升至75.35%,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-4.09亿元。流动性已经见底。
8月18日,债权人巢湖市麓顺运输有限公司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申请重整,欠付运输服务费:620.10万元。一周后的8月25日,合肥中院准予预重整登记备案。9月4日,公司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,执行标的225.55万元。近12个月新增诉讼、仲裁累计涉案约3.16亿元。
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;但压上来的第一片,往往只有六百万。
四、镜鉴:特级资质不是免死金牌
富煌不是孤例。同期,*ST英飞于9月2日被深圳中院决定启动预重整;四川南骏汽车在重整计划草案未获通过后,于8月底被法院裁定宣告破产。建筑与工程链条上的出清,正在批量发生。
横向看,活下来的同行做对了三件事:一是不把营收规模当作第一KPI,而把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当作红线;二是在行业下行期主动收缩垫资类订单,宁可少接,不可接错;三是不在主业失血时启动大额跨界并购——转型从来不是救命稻草,而是加杠杆的另一种写法。
归纳成三条通则:第一,营收是别人的欠款堆出来的,现金流才是自己的命;第二,跨界买来的第二曲线,往往只是第一曲线的遮羞布;第三,信息披露的失守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崩塌的起点。
一座钢构大厦可以靠铆焊撑起来,一家企业不能。
五、终局
四十年,从2万元资产到57亿元营收,杨俊斌把一家乡镇小厂做成了行业标杆;四年,从57亿元到2.27亿元,他又亲手把它送进了预重整程序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失败,而是一个时代的结账。当城镇化从增量转向存量,当地方财政从扩张转向化债,所有依靠垫资、杠杆与规模信仰运转的商业模式,都要重新定价。
起于草莽,成于周期,困于杠杆,败于回款。
靠规模起飞的人,终会在现金流退去时,重重落地。
这里是《思维深潜》,我们下期继续拆解资本背后的利益,博弈与代价。



